运河流到北京城

09.03.2016  11:08

  运河流到北京城的时候,才算是流到了尽头。在我小时候,总认为杭州是运河的起点,北京城是运河的终点,大运河是一直滚滚从南往北流的。这一印象始终未灭,一直保存在我的脑子里。以后,曾经到了苏州、扬州,到过济宁,也到过家乡沧州一路运河流淌,船只飘荡,但总觉得那运河水是朝着北京城流去的。心里有时会想,如果没有北京城,运河水会流到哪儿是终点站呢?俗话说:编篮编篓,全在收口,恐怕哪座城池都无法是它的收口,只有北京城才是大运河最好的收口。

  这样说,也许有些自大,就因为北京城是京城?在隋朝开凿大运河时,北京可还不是中国的首都呢。

  大运河绵延两千里,流到了北京城,真的就流到了头。即便在这漫长的流淌过程中,北京城不是大运河的华彩乐章,却也是它漂亮而悠远的终曲。

  如今,在北京城里面,已经见不到大运河的影子了。如今的运河水流到通州就戛然而止。几年前,我到通州潞河中学讲课,特意到学校后面看运河,河水清浅浑浊,像是电影里穿着一袭旗袍的瘦削的张曼玉。想起清人写过的一首叫做《潞河棹歌》的诗:“喜运南潮似砥平,帆樯北指更澄清,正供岁岁充天庾,无待占风达帝京。”写的是流经这里的运河,南来北指,抵达帝京,正沿着历史的轨迹流向北京城。只是,那时候,没有了南潮激荡的劲头,也没有了帆樯林立的影子,不禁边看边想,不要和历史相比,就是和我童年看到的和想象的运河相比,还是一样的吗?

  我不敢确定。

  运河最早的终点,曾经是在通州这里。但是,到了元代,运河继续向京城挺进,流经通惠河,直抵京城腹地积水潭,漕运码头也就从通州转移到了那里。到了明代,大运河的终点从积水潭南移至前门外,也就是现在前门楼子的东南面。那时候,大运河的漕运码头,辉煌地在这里矗立,河水浩浩在这里荡漾。否则,这里不会有鲜鱼口和西河沿、东河沿。如今,这些地名依然承载着运河的历史记忆。新近改造的鲜鱼口的东侧,特意立起一组雕塑铜像,卖鱼的小贩放下担子,正在手持一柄秤,给顾客称鱼,担子两侧的篮子里,活蹦乱跳着几条鲜鱼,仿佛就在刚才,鱼贩刚刚从码头的渔船上挑来鲜鱼,挑上岸来叫卖。据说,鲜鱼口这个地名,就是因为鱼贩“卖鲜鱼来,鲜鱼买来哟”的叫卖声得来。

  我小的时候,家住在鲜鱼口北边不远,就在现在立起这组铜塑像的地方,叫做小桥,说明这个地方以前是有座小桥的,桥与河是连在一起的。河没有了,桥没有了,一个以小桥命名的副食品商店,一直挺立到前几年这里的拆迁改造。在小桥的东边一点,还有一个叫做梯子胡同的地方,何谓梯子?是说那里地势低,得需要梯子才能爬上岸来。再往东一点,还有三里河、水道子等地,都说明,这里曾经是运河水荡漾过的地方。

  当然,我小时候,这里已经没有河水了。不过,自从在历史课本里学过了隋炀帝开凿南北大运河的课文之后,大运河便不再只存在于历史课本里,而活跃在我的想象之中。那时候,去鲜鱼口买东西,穿过三里河去上学,常会情不自禁地想象几百年前,脚底下,不是柏油马路,而是水波潋滟的运河水呢。一直到前几年,为写《蓝调城南》一书,我重返旧地,又来到前门一带走访,在离鲜鱼口不远的长巷头条的湖北会馆的大门前,和一位八十七岁的老太太聊天。她对面的院子,以前是山西人开的一家银号,有高高的台阶,明显比湖北会馆高。这都是以前运河流淌过遗留下的痕迹,即使几百年过去了,依然存在,比人的记忆还可靠。从院门里出来一个男人,站在台阶上,像站在戏台上,高出我们两人一大截。心里想过去有水的时候,他就是站在水边,一招呼,船就摇过来了,而我和老太太起码是在水中半米以下了。运河水波荡漾的情景,只存活在我的想象中。

  但是,运河确实是流到过这里的,流到前门楼子前、皇城根儿下的。只是,那是在明朝时的情景了。

  不过,在我小时候,在崇文门东边一点,也就是现在东便门的明城墙前,是见过真正的运河的,证明运河不仅存活在我的想象中,也存在于现实中。运河确实是流到北京城里为其终点的。

  那时候,北京城有名的蟠桃宫,就建在这里,正好是在运河边上。蟠桃宫是座道观,最早建于明代,正是运河浩浩荡荡从这里流过的鼎盛年代,想蟠桃宫之所以选择这里兴建,而且依托于运河,是借势借景之作。我小时候见到的蟠桃宫,是清康熙年间重修之后一再补修过的。庙门正对着河水,天光云影和山门一起倒映在水中,风格自是不错。而且,这里异常开阔,那时候,河里还可以跑船呢。每年阴历三月三,北京城里著名的蟠桃宫庙会在这里举办,“蟠桃盛会”四个大字,当初就刻在庙的山门两侧的琉璃砖上。所以,同在明朝时候,在它的北面有普陀寺、金山寺,东边有观音庵、关帝庙,都是在运河两岸,香火异常鼎盛。清末震钧写的《天咫偶闻》中说蟠桃宫“庙极小,庙市最盛”,并形容它“地近河堧(堧即河边空地),了无市语;春波泻绿,软土铺红;百戏竞陈,大堤入曲;衣香人影,摇飏春风,凡三里余”,并盛赞它是“一幅活《清明上河图》也”。

  清时还有诗存证那时的风光:“蟠桃宫里看烧香,顽耍延河日正长,童冠归来天尚早,大通河上望漕粮。”“正是兰亭修禊日,好看曲水丽人行,金梁风景真如画,不枉元宫号太平(蟠桃宫全名叫护国天平蟠桃宫)。

  震钧和清诗里所说的“春波”“大堤”“曲水”,说的都是运河,没有了运河,蟠桃宫的风光少了一半。那时候,运河流经这一段,叫做大通河,在东便门附近,也就是现在明城墙角楼的东南面一点,还曾经有座桥,叫做大通桥。“大通河上望漕粮”,说明那时候河上能跑送漕粮的大船。运河水,正是流到这里就要流到它的终点,前面就是漕运码头了。南来的运粮以及运送所有物品的船只,就要停靠在这里了。那时候,这里是极其风光浩荡的。

  那时候,沿着运河往东再走一段,到二闸,是品酒喝茶看景致的好去处。运河水正是从这里,进入了内城,到达了北京城。清诗有句:“乘舟二闸欲出探,食小鱼汤味亦鲜,最是往东楼上好,桅樯烟雨似江南。”二闸风景旖旎,是进入京城的一道闸门,更是进入京城的一道风景,运河水,在这里缓缓跌宕了一下,像是长跑运动员快要跑到终点,呼出一口长气,喘息了一下,舒展了一下腰身,把最美好的精神气儿和景色,一并留在了这里。我小时候,二闸虽然已经没有了这样烟雨江南的景色,但到二闸喝茶去,还是老人们的口头禅。想浩浩两千里的运河水,流到了这里,前面就不再是烟雨江南或田野北方的景色,而是有红墙碧瓦,有宫阙飞檐,有雕龙画壁,有秦时明月汉时关,为其作为钟鼎齐鸣的辉煌终曲,难道不是最好的收口和归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