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像丨见字如面钱锺书 杭师大教授书信寄相思

10.02.2017  18:12

  立春之后,再过几日,杭州又将迎来一年中草长莺飞的日子。西子湖畔,87岁的杭州师范大学教授马成生想起了两个人——他的老师钱锺书和师母杨绛。

  1960年,马成生进入中科院文学研究所与中国人民大学合办的文学理论研究班,成为钱锺书亲自带的两个学生之一,与钱锺书、杨绛结下一生的情谊。

  斯人已逝,怀念永恒。2017年1月,一场名为《我的老师——钱锺书先生》的展览在浙江图书馆拉开序幕,展出的内容是两封钱老师写给马成生的亲笔信,以及两本钱老师送给马成生的书。它们见证了马成生和钱锺书之间的亲密关系,也寄托马成生对老师的无限怀念。

  初见老师

  聊至酣处成旧识

  1960年,29岁的马成生考取了中科院文学研究所与中国人民大学合办的文学理论研究班,从钱塘江畔来到北京。

  学校把有大名鼎鼎的学者请来做老师,他们中有钱锺书、朱光潜、宗白华、冯至、季羡林、冯其庸……马成生心想,光是听听名字就已经让人欣喜。更让他惊喜的是,他被分到的指导老师,正是钱锺书。

  “一个班里30多个学生,只有两个人跟钱老师,别的同学都羡慕我,说我‘吃小灶’。”回忆起往事,马成生的眼睛里流露出喜悦的光芒。

  1961年初夏,似乎连空气都快活起来。学校正式开课不久,一天下午,马成生拿到了钱锺书家的地址,他打算上门拜访一下自己的钱老师。彼时,研究班的同学们吃和住都在铁狮子胡同1号,距离钱锺书和杨绛在建国门中科院的家,步行20分钟左右。

  带着一点点紧张,马成生敲响了钱锺书家的门。他记得很清楚,开门的是正是钱老师。

  “钱老师,我是马成生,文学理论研究班的学生,从杭州来的。”马成生向老师做着自我介绍。钱锺书一听“从杭州来的”,立刻知道了是分给自己指导的学生,赶快将他迎进门。

  聊经历,聊文学,聊日常,那天下午,马成生和老师钱锺书坐在客厅的沙发促膝畅谈了很久,聊至酣处,钱锺书还会拍拍自己的膝盖。

  “虽然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但仿佛早就相识。”马成生说:“这位公众眼里的‘大文学家’,一点架子也没有,非常亲切。

  不少人都知道,钱锺书不喜欢社交。一位读者打电话说非常喜欢钱锺书的文章想去拜访他,他回复道:“假如你吃了一个鸡蛋觉得不错,又何必要认识那只下蛋的母鸡呢?

  但是,对待自己的学生,钱锺书却从来不吝花费自己的时间。在北京学习的两年多时间里,除了课堂接触外,马成生经常溜达到钱老师家里,有时带着问题,有时只是小坐一会。

  “钱老师的学问那是大海,我们学生在他那里只是取了一小瓢。”马成生回忆:“每次请教钱老师问题,他都能立刻答上来,根本不需要查资料。有时一说就是一个小时,他口述的内容,记录下来就是一篇论文。

  十年分离

  病痛之中不忘关怀学生

  1963年,文学理论研究班毕业后,马成生带着不舍离开北京,回到了杭州。“我当时很不舍北京,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北京图书馆的丰富藏书,二就是我的老师钱锺书先生。

  此后,马成生下过乡,当过中学校长,忙忙碌碌间又遇上了“文化大革命”。十余年间,马成生和钱老师失联了。

  1979年秋天,马成生在杭州师范学院中文系任系主任。有一次,在北京开会期间,他打听到了钱老师的新住处。

  彼时,钱锺书和杨绛已经搬到了三里河南沙沟的“部长楼”,那是一处闹中取静的院落,院里有很多高大的乔木和碧绿的草坪。钱锺书在这里一住二十年。

  “咚咚咚”,马成生叩响了老师家的门。

  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保险链牵引着,留出一条缝隙。应门的人戴着一副黑框镜,虽然脸上皱纹变多,头发变白,但马成生立刻认出,这就是自己的钱老师。

  “钱老师,我是古典文论班的马成生……

  “噢,对对,你是做市委秘书后考进来的,你就是秘书马君!

  那天的对话,马成生记得很清楚。进了门,钱锺书的第一句话是:“我们现在不好叫师生了,要叫同志!”钱锺书不再和学生聊学术上的事情,却细细地把马成生的生活、夫人、孩子一一问过来。

  此后,马成生和钱锺书又恢复了联系,他们常常书信往来,每隔一段时间,马成生还会给老师寄些西湖龙井茶去。80年代,马成生还再度前往北京,拜访过老师。

  1994年5月,钱锺书已罹重疾。他在给马成生的信中写道:“去年大病动手术后,衰颓愈甚,恢复艰难。八十已过,残年唯以对付病魔为务。

  病痛之身的境况下,钱锺书对自己的学生仍关心不已,他还写道:“近况想安善,但已过中岁,亦望保重。无病无灾,至祝至愿。

  有一年,马成生写信,想邀请钱老师和师母到杭州游玩。师母杨绛回信中写道:“西湖草长莺飞,正是晴雨皆宜的好地方,不胜神往,但我们老病,无缘作游春之梦,容待异日吧。”直到1998年,钱锺书逝世,他们二人都再没有携手来过杭州作游春之梦。

  秉承了钱锺书的低调,马成生从不炫耀自己和钱老师的私交。直到钱锺书去世后,马成生才写了一篇文章悼念:“钱锺书先生悄然走了,留下遗愿:不用任何悼念仪式,恳辞花篮、花圈,连骨灰也不保留。他的走,也正如他的生,都是淡泊世欲,脱俗超尘。

  百岁杨绛

  鼓励学生多写文章

  钱锺书去世后,马成生依然惦念着师母杨绛。他记得,以前每次到访钱老师家,常见老师与师母正在对坐聊天。见他到了,师母便会给他倒杯茶,然后起身到别的屋子里,把空间完全留给师徒二人。

  随着年岁变大,对马成生而言,出远门也多有不便。

  2011年,杨绛百岁。10月的一天,作为浙江省文学会研究《三国演义》和《水浒传》的顶级专家,马成生在妻子的陪同下,受邀前往山东开会。

  开完会,他心血来潮,对妻子说道:“要不我们绕道北京,去看一看师母吧。

  到达北京已是晚上,两位老人在教育部附近找了一个酒店住下。

  第二天8点,他们就出现在三里河杨绛的寓所。闭门谢客是杨绛常年的处世方式。开门的是杨绛的保姆,见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保姆将他们挡在门外。“我是钱老师的学生,如果不方便见面,我们回去也没关系,但麻烦你告诉一下师母。

  随后,保姆告诉他们:“你们9点40分再来吧。

  从杨绛家出来,他和妻子到附近溜达着消磨时间。熟悉的道路,熟悉的院子,这是他曾经不舍的北京,往事略过心头,他心里想着:“要是老师还在就好了。

  9点40分,他和妻子再次来到师母的家门口。门已经留出了一条缝,他们推门进去,师母杨绛起身将他们迎进屋,招呼他们坐下。百岁的杨绛,头发白中带灰,一丝不苟地梳在两侧,她穿着暗色的衣服,满面笑意。

  少年变耄耋,已是不相识。她笑着对马成生说:“你的名字我一直记得,就是样子记不清了。”知道马成生的妻子是江苏无锡人后,杨绛还高兴地拉着她讲起了无锡话。

  一待就是一个多小时,聊完家常,杨绛与马成生和他的妻子合了影,后来,杨绛和马成生又单独拍了一张照片。告别时,她利索地穿梭在家里的各个房间,找出了几本书,并签了名送给他们夫妇二人留念。想要和自己的丈夫保持一致,签字时,杨绛问马成生:“以前锺书送书给你,签字时怎么写的?

  出门前,杨绛对马成生说:“你呢,比我还小一辈,你还不多写些文章吗?”如今,马成生牢记师母教诲,每日笔耕不辍。

  “那时候,钱老师去世了,师母还在也是好的。”2016年5月25日,杨绛逝世,无数世人为之哀伤。对马成生而言,如今,连师母也不在了。他心里期许着:“也许,她是去和老师团圆了吧。

  如今,马成生把两张与百岁杨绛的合影,都放在书房显眼的位置,而那些年写过的信,则成了他永远珍藏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