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林场,看改革系列报道之六
《杭州日报》2015年3月25日A13版 记者:程鹏宇
“4万亩林子怎么还养不活这些人?”
“那点树我们还能够吃几年?”
“砍到最后林场没树了,我做梦都怕啊!是不是只能等着喝西北风?”
丽水市白云山生态林场场长毛小荣发自肺腑之问,同时也是全国75万林场职工共同的困惑与隐忧。
沉寂多年的国有林场改革终于全国启幕。近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了《国有林场改革方案》和《国有林区改革指导意见》,并发出通知,要求各地区各部门结合实际认真贯彻执行。
这场被高度关注的改革重点旨在明确国有林场的生态公益功能定位、提高森林资源培育经营水平以及合理化解国有林场的历史债务。这同时也是建国以来,首次以中共中央的名义,针对国有林场下发文件。
森林消防车传来的警报声,突然惊醒了55岁的何苏茂。他腾地站起来,冲到林区管护站外。
几分钟后,他推门进来,对同伴何建民摆摆手肯定地说:“不是去林子方向的。”对话的这两个人,是丽水市白云山生态林场丽阳坑林区管护站的林业工人。
他们也是几天前才知道,这场涉及全国4855个国有林场、75万职工的改革,终于来了。
提前8年先行先试 吹响国有林场改革号角
“光今天,就有差不多十拨记者打电话给我了。这个事情一出来,我就没好好休息过。”但这也让白云山生态林场场长毛小荣第一次觉得“这个事情原来这么受关注”。
在林场工作了38年的何苏茂也觉得稀奇,“这几天人一下子多起来了,怎么大家都来了?”
其实,毛小荣心知肚明。
2013年8月6日,国家发改委和国家林业局正式批复《浙江省国有林场改革试点方案》,省内7个市的89个国有林场被列入全国改革试点。
而白云山生态林场早在2006年就已经启动“先行先试”,并于2007年正式完成改革。这比浙江省国有林场改革试点提前了6年,比此次国家改革提前了整整8年。
如今,“林场工人平均年薪从改革前的2.1万元提高到7.6万元;森林蓄积量从23万立方米提高到28.4万立方米;最近3年已经累计完成造林更新72.7万亩,这个面积相当于18个白云山林场。”毛小荣指着刚刚打印出来的《国有林场改革方案》,“这里还提到,到2020年商业性采伐要减少20%。在我们这里,商业性采伐已经是零了。”
依靠砍树赚钱 4万亩林子养不活两百工人
放在8年前,这些变化,白云山生态林场的职工是“想都不敢想的”。
“2006年以前,我们还欠林工296万元工资。连工资都顾不上,还谈什么生态保护?”当时毛小荣也想不通,“4万亩林子,怎么还养不活这些人?”
“我们说起来是事业单位,但只是一张纸,什么都要靠自己。一共230个人,加上其他开支,只能靠砍树赚钱。树贵的时候还过得去,树便宜的时候就只能喝西北风了。”何苏茂想起那些紧巴巴的日子就有些激动,声音都高了几分,“从我爸妈那辈开始就在这个山里,真是不晓得那时有多苦。”
1991年以前,像何苏茂这样全家都在国有林场的不在少数,“我们是林户,既不是农业户口,也不是城市户口,一般子女的工作都只能在林场里。我就是高中毕业以后过来的。”没毕业以前,何苏茂是想去大城市的。
毛小荣和前几任场长,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搞过几次改革,天天就是想着怎么赚钱发工资。”
承包制以及待岗制,就是林场最困难时候的“一把救命柴火”。
“把林场承包给自己员工种经济作物,自己卖钱,我们只发一点工资,有时候实在没钱就不发了。一开始就效果不好,后来实在没办法,只能停薪待岗。”
在白云山生态林场最困难的2000年,何苏茂停薪待岗,去了广东顺德务工。
彼时,全国的国有林场都由于“定位不清、管理权责不顺”等原因,普遍陷入了“资源枯竭、经济危困”的僵局。
做梦都怕没树了 政府为国有林场兜底买单
“包袱没甩掉,和稀泥式改来改去怎么可能会有用?那点树我们还能够吃几年?”毛小荣倒不是怕发不出工资,最怕的是“砍到最后林场没树了”。
就在担心之时,2006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习近平到丽水调研,提出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对丽水来说尤为如此”的论断,告诫丽水“守住了这方净土,就守住了‘金饭碗’”。
作为生态保护最重要的载体之一的国有林场,由此被提上了改革议程。
同年11月9日,丽水市政府召开专题会议审议“丽水市实验林场改革亟需解决的问题”(丽水市实验林场改革后更名为白云山生态林场),针对林场改革的具体实施提出了办法。
5个月后,丽水市机构编制委员会下发《关于市实验林场机构编制调整问题的批复》,“算是把林场的问题改完了。”毛小荣舒了一口气,“好像就是昨天前天的事情,印象太深刻了。”
“这么复杂的问题,你们是怎么解决的?”江西、安徽、贵州等地来丽水调研林场改革时问得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
“怎么解决?首先是定位的问题。”在毛小荣印象中,以前关于国有林场的定位表述都是“以经济利益为主,兼顾社会和生态效益,经济利益是放在前面的。而这次改革,文件里说得很清楚,要把林业发展模式由木材生产为主转变为生态修复和建设为主、由利用森林获取经济利益为主转变为保护森林提供生态服务为主。”
思路上的突破,终于为改革打开了局面。当时的白云山林场就采用了和此次改革如出一辙的方式,即政府兜底为生态买单。
“根据林场实际情况,把林场定性为公益性事业单位,把林场纳入财政统筹管理”,这让毛小荣和何苏茂都觉得情况在朝着好的方向改变,“之前的71名在职职工中,重新核定编制为36名。剩下的依然保留事业身份由林场统一使用。离退休和提前退休人员、精减退职人员在内有156人,这些都移交社保中心统一管理”。
此外,国有林场的基础设施建设也一并纳入地方财政预算,“改革后,市里已经累计投入了2.4亿元,‘三宝馆’、18幢仿明清建筑、18公里游步道等一一建起,如果不是改革,这些都不晓得在哪里。”改革后的毛小荣也多了一个身份——丽水白云森林公园管理处处长。
也就在林场改革这一年,何苏茂从广东回到了林场。
从砍树到看树 生态效益终于排在了首位
“健全森林与生态保护机制成了首要任务,经济效益被排在了生态和社会效益之后。”对于这次改革,最让毛小荣感慨的还是,“一到夏天,整个林场公园里都是来避暑的人,只能把车子都拦在山下,人实在太多了。”
调转了方向的白云山生态林场终于突破了困局。这也是此次面向全国国有林场改革的初衷。
“从砍树到看树,从石子路到水泥路,这些变化,其实也是国有林场正在经历的变化。”毛小荣如今几乎每天都和市民与游客一道,沿着森林公园里的游步道走一圈,偶尔会想起之前“发不出工资,每天都过得焦头烂额”的日子。“最近几天,宁波、嘉兴的一些林场场长打电话来问一些细节,他们都想着赶紧改革完。”
眼下,湖州、嘉兴、宁波以及舟山正在加紧编制国有林场改革方案,“之前试点的7个市5月份也要验收了,到年底,全省11个市都要完成改革。”浙江省林业厅厅长林云举说,“国有林场改革是保护生态的重要途径。在这一点上,浙江走在全国前列。这次改革其实也对我们提出了更高要求,努力把浙江国有林场建设成为现代林业的示范点、生态建设的排头兵、生态文明的主阵地。”
根据规划,预计到2020年,全省森林覆盖率将稳定在61%以上,全省森林保有量达到9000万亩,林木蓄积量达到4.2亿立方米,林业行业年总产值也将达到8000亿元。
如果不是2006年的那场改革,何苏茂一定会觉得“还不如待在大城市打工”。如今,这场全国范围的国有林场改革终于来了,75万林场职工就像当年的何苏茂一样,站在了改革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