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蓬莱致12死事故调查：乡村校车的死亡之路
通报称，四村幼儿园非法从事接送学生活动已有近3年时间
蓬莱市殡仪馆，车祸遇难幼儿的家人怀抱幼儿痛哭流涕
事故发生地，“校车”行驶的路线存在爬坡视觉盲区 摄影/本报记者 孙静
导读：11月19日7时31分许，山东省蓬莱市新机场连接线一处路口位置，一辆运沙工程车与一辆接送幼儿园孩子的面包车相遇后，双方躲避不及，工程车侧翻致使一车黄沙将面包车掩埋在下面。事故造成12死3伤，死亡者中有11名为该市潮水镇四村幼儿园儿童。
目前，涉事幼儿园负责人张润红、“校车”车主郭某，以及大货车司机均被当地警方控制。据官方介绍，该面包车为8座客车，事发时实载15人。涉事货车属运沙车，也涉嫌超载。山东省安监局等部门正对事故原因展开调查。
22日下午，幼儿园家长们陆续接到了电话通知，让火速赶到幼儿园办公室签署两份安全责任须知，以确认今后家长接送孩子上下学的安全事项。而家长们最关心的复课时间，则要等到这次“全市幼儿园安全大检查”结束之后。
尽管这次交通事故的责任认定尚未作出，但11条幼小生命的骤然殒命，仍引发了社会对乡村校车安全的再一次强烈关注。
执行冬季作息时间
11月19日早上7点，天刚亮透。 6岁的萱萱(化名)跟同村小伙伴来到峰山朱家村口。当天萱萱的家人有事，拜托了一名邻居顺路送她到村口。几分钟后，陆续又来了三四个孩子，他们都要在这里等待“校车”和萱萱一起到潮水镇的四村幼儿园去。
萱萱的舅舅姜先生回忆，往常，来接孩子的面包车会在约6点50分到达村口。从这天起，幼儿园开始执行冬季作息时间，“这样娃娃们就可以在家多睡上半小时”。
约7点10分，一辆灰色、贴有反光膜的金杯面包车准时出现在村口桥边。“这辆车从外观看，就是一辆普通的面包车。”姜先生说，面包车没有任何校车标识信息，因为贴着深色反光膜，最开始他甚至没注意这辆车接送的是幼儿园孩子。
知情人称，这天开车的是住在附近郭家村的村民张爱敏。近段时间她同丈夫靠跑出租为生。车辆登记信息显示，这辆面包车去年上的牌子，还是辆新车。张爱敏的大姑子郭女士告诉北京青年报记者，为四村幼儿园接送孩子应该是这两年接到的一单固定生意。“弟媳妇外向能干，生意是她跟幼儿园园长谈成的。每天，弟媳妇天不亮就出门，有时弟弟轮换。其他时间，这辆闲下来的车在跑出租”。一位坐过张爱敏车的街坊告诉北青报记者，“女邻居车开得挺稳当”。
姜先生记得，按照接送路线，峰山朱家村是第二站。第一站是大柳行镇道头村，距离幼儿园约有13公里路程。下一站是小雪村。
小雪村一名村民告诉北青报记者，附近的大雪村原来有所幼儿园，但前几年因为建新机场，周围的村子被拆得七零八落，幼儿园全搬走了。“附近村子的娃娃只能到潮水镇上了”。这位村民介绍，由于路远，部分家长只能选择有车接送的潮水镇四村幼儿园，而每月的车费为150元。
校车是个吸引力
有官方数据显示，当天14名偏远村庄的孩子挤进了这辆8座的面包车中。萱萱在第二站上了车。如果一切顺利，十个月后她将成为一名小学生。“其实家里年初将她转到四村幼儿园，也是为了明年幼升小方便。”舅舅姜先生说。此前，萱萱是在离家更近的邻镇就读。
姜先生回忆，这辆所谓的校车上确实有点挤，但都有座。“出事那天，副驾驶位上就坐着三个孩子”。
他事后打听到，今年年初，需要接送的孩子有七八个。9月新学期开始，附近村子又多了几个要坐车的。“家长们都知道这个情况，但也没有更多的选择”。“在交通不便的农村，幼儿园里有校车接送是个吸引力”。
幼儿园附近村民回忆，按往常，这辆面包车7点半左右就能载着娃娃赶到四村幼儿园门口，然后，一个个小脑瓜从车门探出来，叽叽喳喳地走进铁栅栏门。门口，他们有时还会与家在附近的小朋友碰见，这些孩子都是家长骑着自行车、电动车或者蹬三轮送来上课。旁边超市老板记得，进校门前，还会有小朋友到超市来买零食吃。
这天的事情并未向姜先生预想的方向发展。7点31分，在新机场连接线与当地战备路的交汇处，一辆运沙工程车与张爱敏驾驶的面包车相遇后侧翻。一车黄沙将车中的15人掩埋在了下面。
截至昨日，官方仍未公布事故原因及责任认定结果。蓬莱市公安局副政委栾景蔼此前向媒体介绍称，据现场勘察情况来看，事发时，砂石运输车正从南向北行驶，突与面包车相遇，在双方躲避不及的情况下，货车侧翻，车上运载的黄沙将面包车掩埋在下面。警方还介绍，涉事面包车为幼儿园负责人所雇用，核载8人，实载15人；而涉事运沙车，也涉嫌超载。
压成了“一张饼”
多名目击者在接受北青报记者采访时，都不约而同地用了“太惨了”三个字来形容当时的现场。而目击者拍的现场照片显示，面包车约三分之二被黄沙掩盖，车顶中部被砸严重变形。右后侧车门从上方直接被掀开，黄沙将车门压得半弯。车门内侧，一名小男孩呈仰躺姿势，露出半个身子，他穿着蓝色牛仔裤。车尾右侧，一名扎辫子的小女孩面朝下趴在座椅上，身后有个粉色书包。
车祸发生约十来分钟后，在潮水镇开旅馆的孙先生正开车经过此处。当时警察、急救医生、消防员还未赶到，挖掘机已经在挖沙。现场围着十来个人。
孙先生远远看到，运沙车的车斗压在顶部，面包车几乎被压成了“一张饼”，车头及左侧车身被压瘪。他观察，车尾部情况稍好，一个“长得可漂亮”的小男孩腿部被卡在座位下，头部流着血，木木地趴着。车内没有声响，也没有孩子的哭喊声。“瞅着那个娃娃应该能保住性命。”孙先生不忍再看，驾车离去。他当时还不知道车内的孩子人数。消防赶到后，破拆掉车门，将孩子们抱出。
副驾驶座位上有两人生还
8时许，得到通知的家长们陆续赶到现场，嚎啕大哭。据蓬莱政府发布消息，该事故造成12死3伤，死者包括女司机张爱敏以及由她负责接送的11个孩子。
姜先生是陪同姐姐9点多赶到蓬莱市医院的，他回忆当时现场情况混乱。到下午，家人才在另外一处找到萱萱。活蹦乱跳的孩子已经不在了。姜先生看到，外甥女眼睛紧闭，小脸憋得紫红，连头皮也是一片紫红。他的姐姐近乎崩溃。
有现场人士看到相识的一名孩子父亲，整个人呆呆的，完全麻木了。该人士称，这名父亲四十多岁得子。他平时谁的话也听不进，但唯对几岁的儿子是言听计从。“要是上课不改点儿……”“要是年初没转学……”萱萱舅舅一遍一遍设想不会出事的幸运情况。
一名孩子家属提供的信息显示，遇难孩子中，5人来自峰山朱家村，4人来自小雪村，峰山葛家、道头村各1人。
在医院时，姜先生听身边的家属提及，当时面包车副驾驶位置坐着三个孩子，至少两人确定生还，其中一个腿部骨折，另一个孩子仅是擦伤。萱萱没有这么幸运，她坐在了后排。
事发地存安全隐患
北青报记者调查中，出事“校车”线路上，机场连接线辅路的交通隐患，被孩子家长及附近村民多次提到。这次幼儿园“校车”的出事地点正位于这个事故多发路段。
北青报记者在现场了解到，去年上半年，为修建南北向的新机场连接线，峰山朱家、小雪、冷水等村子通往潮水镇的这条东西向的乡村公路被拦腰截断。由于这乡村公路与新机场连接线有两三米的垂直落差，此后新机场连接线西侧另铺设了一段坡度较缓的延伸路，与它连接。
北青报记者在现场看到，机场连接线的东侧与乡村公路的延伸路并未修完。十来米外裸露着路基的切面。目前，能走车的是一处约三四十度的黄土坡。在车辆爬坡通过时颇为凶险。
“上坡时，司机视线被完全遮挡，无法观察到机场连接线的过往车辆”。据事故现场目击者介绍，出事的“校车”就是刚从乡村公路由东向西爬上这段陡坡后，与行驶在机场连接线上的大货车相遇发生事故的。
事发后才禁止通行
11月22日，当地警方再次赶到现场勘察，民警拉线测量路面宽度，并找来一辆面包车，在当时的位置进行模拟还原。
北青报记者现场观察，新机场连接线双向6车道，但该路口没有交通安全警示标识，路口也无红绿灯。官方在通报中称，新机场连接线尚未启用。但村民反映，事发前，已有车辆在该路段上通行，且无人管理。“事发后，几处路段设置了水泥墩子，才禁止通行的。”一位村民说。
峰山冷水村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村民介绍，就在半月前，同一地点也发生过一死一伤的车祸事故。在路口，小雪村一名村民带妻子骑摩托车刚上坡，就与一辆机动车相撞。事故致该村民死亡，妻子受伤。
多名村民表示，从爬坡处经过时心惊胆战。江先生称，他每次骑摩托车经过路口，都是先熄火将摩托车推上坡，然后再沿着路边走一段，才敢穿过路口。这处存在隐患的道路，却是孩子们到镇上幼儿园的必经之路。
据知情人称，事发前，当地政府已经在同路口东侧的峰山冷水村委会进行沟通，要确定方案，把未完成的延伸路修好。而此前，村民多次向上反映该路段存在的不便与隐患。峰山冷水村村委会主任孙先生证实了这一情况，但具体不愿多谈。
北青报记者还发现，尽管事故责任结果未认定，但丝毫不影响附近村民对大货车这类车辆的牢骚。大货车的超速、超载、不避让行人等霸道行为，让村民们既讨厌又害怕，只能躲得远远的。
公开报道显示，在这起事故发生后次日，公安部召开了预防重特大道路交通事故视频会。公安部副部长黄明强调，“要加强道路安全隐患的排查整改，提请当地政府组织相关部门对所有校车特别是农村地区校车行驶路线及接送学生车辆集中的路线，开展彻底的安全隐患大排查，及时整改治理安全防护设施缺失、道路线性不良隐患路段。”
涉事幼儿园为市级一类园
北青报记者在当地调查发现，雇用涉事面包车的潮水镇四村幼儿园，是一所正规的民办园。在潮水四村有近10年的办园历史。在一幼教网站上，该幼儿园的介绍中提到“由于在幼教工作中成绩突出，1998年至2007年历次被评为‘幼教工作先进单位’，2005年荣获全区‘民办教育先进单位’。”
出事当天下午，家长们被通知放假一周。11月20日，隔着铁栅栏门，北青报记者看到幼儿园墙上挂着烟台市教育局颁发的“市级一类幼儿园”的金色铭牌。
这是一所12间平房构成的幼儿园，院里铺着草绿塑胶，有大中小班及办公室、保健室、厨房等配套设施。据了解，幼儿园场地是从四村村委会租用的，租约10年，年租金1万元，今年12月31日到期。一名三村的孩子家长介绍，幼儿园聘有3名老师。此前每学期收费1000元，最近刚涨到1300元。
园长张女士是三村村民。张女士的三哥称，自从大队幼儿园办黄了，妹妹自己就办了20多年的幼儿园，规模一点点扩大，越来越有起色。由于教得好，附近的家长都愿意把孩子送过来。车祸发生后，妹妹被带走调查，家人都蒙了。
张先生曾在车祸现场看到妹妹，远远的。看到那么多孩子死亡，他妹妹哭得伤心，警察在她旁边。张先生的妹夫听闻出事后，腿都软了。旁人告诉张先生，他妹夫回来后情绪低落，曾嘟囔：“那么多娃娃，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除了幼儿园园长，被警方控制的还有面包车车主郭某。他妻子张爱敏作为“校车”司机，在事故中身亡。郭先生的姐夫称，出事后，妻弟病倒，被送往医院输液，病房门口有民警看守，家属未获准进入。
家长要签安全责任须知
在这起重大校车安全事故再次触及公众痛处后。北青报记者调阅了近年来农村民办幼儿园校车事故的有关数据。有媒体不完全统计，仅2010年至今就发生了50余起校车安全事故，死亡人数接近200人，其中绝大多数是幼儿。
2011年，甘肃正宁校车惨案，19名儿童遇难，曾震惊全国。次年，国务院颁布《校车安全管理条例》，对校车标准、提供部门、安全管理等提出明确规定，其中的第五十六条对问责颇为严厉：“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不依法履行校车安全管理职责，致使本行政区域发生校车安全重大事故的，对负有责任的领导人员和直接责任人员依法给予处分”。
涉事幼儿园的运营状况如何？雇用面包车作为校车是否向上申报过？政府职能部门是否履行了职责而对作为校车使用的车辆进行检查？这些问题，园长哥哥张先生称，自己不知情。园长丈夫则表示不愿接受采访。
昨日下午，北青报记者致电蓬莱市委宣传部。新闻科科长高凌称正在开会，其以短信形式介绍了最新进展：3名轻伤儿童中，已有1名出院。但对于记者询问的该面包车何时受雇幼儿园？当地校车配备、检查情况以及道路隐患等问题，该官员表示“相关情况需要再了解一下”。但截至发稿，尚未得到回复。
据山东省安监局等部门昨日通报信息称，“事故中接送学生的面包车不具备校车资格，核载8人，事发时载有15人，非法从事接送幼儿园学生活动已有近3年时间；肇事自卸货车超载88%；事发路段尚未启用”。
北青报记者注意到，《校车安全管理条例》的附则中明确规定，“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应当合理规划幼儿园布局，方便幼儿就近入园。入园幼儿应当由监护人或者其委托的成年人接送。对确因特殊情况不能由监护人或者其委托的成年人接送，需要使用车辆集中接送的，应当使用按照专用校车国家标准设计和制造的幼儿专用校车，遵守本条例校车安全管理的规定。”
目前，针对这一事故，教育部近日已经发出紧急通知，要求各地教育部门和中小学幼儿园立即全面排查并消除安全隐患。
11月22日，关于“幼儿乘车注意事项”的致家长信已经通过宣传展板形式，支在了潮水镇四村幼儿园的院子里。当天下午，老师通知家长们领取教育部门下发的安全责任须知单，并要现场签字确认。
有家长告诉北青报记者，家长们坐在签字现场对这个责任须知逐条看得非常仔细。“一个家长盯着责任书看了10分钟，这才签字出门”。她记得，须知上提到入园幼儿当由监护人或监护人委托的成年人接送，需要校车接送的，家长有权利监督园方校车是否手续齐全，还可举报。
不过，在这次事故中遇难的11名孩子的家长，已经没机会在这份须知上签字了。11月21日，他们将悲痛写在了白布扯成的一个横幅上：“请还十一位孩子的无辜生命。”横幅缺少主语。究竟谁最应该为这起惨祸负责？遇难孩子的家长们没有想出答案。
昨天，山东省政府召开安全生产紧急电视会议，会上山东省副省长张超超会上表示，对最近该省连续发生的两起重大事故，既要追究事故当事方的责任，同时也要追究管理部门的责任。
文/本报记者 孙静 供图/CFP
